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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我见到了李向阳的战友
 
 
 

  几年前,我在太行山的游历中,见到了一位可敬的抗日老英雄,几年来,我和老人全家人保持着联系,不久前,我又专程赶赴太行山,看望了老人一家。

  2003年,我来到太行山的罗姐寨,山上有南窑和北窑等几个村子。自古这里就出英雄。隋唐年间,一个姓罗的武将不满隋炀帝杨广的暴政,就来这里安营扎寨,罗将军死后,女儿罗桂香执掌帅印,罗小姐自幼习武,熟读兵书。她在通往山西的要道两侧扎了南观营和北观营,就是现在的南窑、北窑。

  上一次,我跟着牧羊人登上了罗姐寨最高峰,上面果然有一处营寨遗址,地形相当险峻,除了羊群和牧羊人,其他人很少涉足。

  下山休息时,意外见到一位88岁的老英雄司凤悟。60年前,他投身抗日,杀敌无数,威震太行,令日伪军闻风丧胆。解放辉县的战斗中,他被评为杀敌英雄,也就是在那一次战斗中,他的小腿被日军机枪打断,缺医少药,无法医治,最后只好回家,在没有任何麻药的条件下,他自己用剃刀取出了烂肉里的六块碎骨……

  几天后,我带着一腔感动回到深圳,在朋友们中间说起太行山之行,说起老英雄的故事,大家都被老人打动,最后合计着为老人捐献一辆轮椅,很快落实,由郑州的马小姐在当地代为订购,并开车送去。

  当地有关部门也很重视,轮椅送到这天,在村口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,树上还挂着横幅,上面写着感谢香港中国旅游画报记者等字样,当地电视台、报社记者都赶来报道。

  老英雄来了,自己走来的,拄着拐杖,步履蹒跚,坐上轮椅那一刻,老人激动地流下眼泪。他用粗糙的大手抹着眼睛,不时抬头看看山峰……这些画面是后来从录像上看到的。

  那是三年前,老人还听得见一点声音,还能回答别人的问话。回家的路是上坡,轮椅由马小姐推着,显得有点吃力,路也不平整,不时被碎石卡住轮子……

  四年来,我一直和老人的二儿子司兆清保持着联系,关注着他父亲的状况。每年深秋,我都会收到来自太行山的厚礼:一大袋山楂,那是在太行山石板上晾晒出来的。每次,我都会将这些山楂分送给朋友,告诉他们:纯天然、无污染,是太行山上一个抗日老英雄寄来的……显然,最后一句话最打动人,他们都充满敬意地捧着,仿佛这些山楂也饱含着太行精神。

  我也会邮寄一点补品、海货、糖果等,很可能对老人也没有多少用处,心意而已。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时候,我的一个朋友史依利小姐还特意寄去几百元钱,向老人衷心致敬。司兆清每次打来电话,都热情邀请我再回去看看,他说,你是第一个报道我父亲的记者,我们全家都感激你和你们画报。你走以后,陆续有报纸、电视台的记者来看我父亲,他的名字也响亮了。

  我也很高兴:老英雄终于没有被长久埋没,那些感天动地的故事可以感动更多人了……

  四年过去,老人家还好吗?

  今年复活节,有了几天假,就想起太行山,想起这位可敬的老人。

  刚刚在罗姐寨南窑村口停车,老人的两个儿子已经在村头迎接了。还是在那座熟悉的院落里见到老人,他已经92岁了,显然又老了一些,耳朵也完全听不见了。

  老人的孙子拴宝在万仙山景区上班,担任导游部经理,他特意赶回家看我们。拴宝说,我最佩服爷爷,甭管到哪里,总要挺直腰杆,是个永远的军人。

  他还拿出三年前的一段录像给我们看。那上面记录了上一次轮椅捐赠仪式的情况,还有老人坐在轮椅上和重孙女嬉闹的温馨画面。看着录像中的自己,老人开心地笑着,又慢慢转过身,嗓音洪亮地说起来。他双耳失聪,听不到,又不识字,没办法再问他什么,只能任凭他想起什么,就讲什么。幸好老人喜欢讲话,他讲话快,像战场上的机关枪,打连发,口音也重,我听不懂,他大儿子就一段段帮我翻译,我也一次次吃惊:老人的话每一句都沉甸甸的,于是,那些战斗往事又浮现出来……

  解放辉县时,日本鬼子在一户人家外面看到了院子里有猪,就喊着“米西米西的”往院子里闯,要捉回去吃。哪知道,一推门,悬在门上的地雷落下来,崩死七个鬼子,哈哈哈……中了我们的计。他们想抓四条腿的猪,结果,拖回去几只两条腿的“猪”……打仗时,我们没有子弹了,就用菜刀把树枝削成木头子弹,子弹袋填得满满的,吓退日伪军40里地……

  负伤后的事情老人连着讲了几次,可能是印象太深了:那时候,后方医院有1700多伤员,只有一瓶青霉素,每天起来,用水冲一冲伤口,就算是上药,医护人员都是国民党胡宗南部队的卫生班……日本飞机经常空投东西给日军,他们有自己的暗号,四个人站成四角,用刺刀挑起四顶钢盔……飞机见到暗号就放心空投。后来,我们发现了这一暗号,也举起四顶钢盔,就得到了药品,日本人知道上了当,就飞回来轰炸……我的伤口进一步恶化,医院的医生要强迫我做截肢。我说,不中。来了一个打麻药的,还有人抱住我,我一砖头下去,打翻一个,又上来一个,我又是一砖头……一位八路军政委赶来制止。他说,你们不要强迫他截肢嘛。这时候,家里人也赶来,总算保住了这条腿……后来,就离开了医院。那是1945年4月。

  他儿子补充说,因为擅自离开医院,残废证一直没有办下来,很多年以后,和济南军区联系,还有很多战友出面证明,才办理了二等甲级残废证,现在好了,医药费可以全部报销。

  老人说得最多的是郭兴。那些战斗故事曾经被拍成电影《平原游击队》,曾经是四十年前中国电影中的经典。郭兴就是影片中游击队长李向阳的原形。他说,郭兴救了我三次,我救过他两次……

  几年前,郭兴从北疆军区司令员的位置上离休后回到洛阳,两位战友在洛阳见了面。司兆清告诉我,见面时,两个老人激动极了,都流了眼泪,都想不到对方能活到今天。后来,郭兴宴请了他们一家人,那顿饭花了很多钱,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。

  看着眼前的司凤悟依然喷火的眼睛,想起那曾经振奋过每一个中国人的怒吼: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……我好像看见燃烧在太行山上的抗日烽火,看见这个堂堂的中原汉子正施展中国功夫和一群日军殊死拼杀,一连杀死14个敌人的浴血场面;看到他和郭兴披几床湿棉被,迎着机枪的狂扫,炸掉敌人炮楼的惊险一刻;看到他们冲进安阳机场,点燃两架日本飞机的胜利凯旋……

  去年,老人去山下看病,想去看看当年炸飞机的地方,他被破例准许进入机场,登上了一架停在停机坪上的直升飞机,老人激动万分地说:想不到我91岁了,还能坐上我们自己的飞机。

  离开那天早上,我去向老人告别,走进那间石头垒砌的屋子,里面看起来很简单,顶棚四壁糊满报纸,屋子一角摆着电视。司兆清说,父亲每天早上起来要看电视,虽然他耳朵完全失聪,什么也听不见,还是要看,看画面,看中国外国的事儿。

  我在屋子里面给他拍了几张照片,老人可高兴了,不停伸出头要看后面的屏幕。

  老人拉着我的手说,我现在成了国家的废品,没有用了。

  我大声说,你是国家的功臣。离开北窑,身后那座古朴的山村越来越小。真希望那些年代久远的悲壮故事能永远在太行深处回荡,延续一代代人的感动。

 
  编辑: 牛欢 稿源: 定西日报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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